金瓶梅评点的整理

《金瓶梅》评点本的整理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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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评点的整理

明清时期的《金瓶梅》有三种版本:词话本,崇祯本与张竹坡评本。词话本无评语与插图,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之前,人们不知道有词话本,鲁迅先生写《中国小说史略》时,也不知道词话本的存在。现存明刊词话本只有三部半。崇祯本据词话本改写,加上了眉批、夹批,有二百幅插图,全称《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其评改者可能是谢肇(一五六七——一六二四)。崇祯本评改者突破传统观念,以新的审美视角欣赏,肯定《金瓶梅》,为历史上定性《金瓶梅》是一部世情书的第一人。他发现《金瓶梅》的艺术美,表现了近代小说的美学追求,达到了华夏小说美学史的新高度,开创了新阶段,带有里程碑意义。在清代康熙年间,张竹坡(一六七○——一六九八)的《金瓶梅》评点,继承了崇祯本评点成果,进一步总结《金瓶梅》写实成就,驳斥“淫书”论,写有十多万字的总评、读法、回评和眉批夹批,是为古代小说理论的宝藏。在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金瓶梅》两种评点本的整理、研究与出版,为中国文学批评史提供了新的文献,对古代小说美学史的研究具有拓展与填补的意义。

一、张竹坡评点本的校点出版与学术准备

一九八○年春,入华东师大中国文学批评史师训班(郭绍虞先生指导,徐中玉先生任班主任)。吴组缃先生应邀给师训班学员做中国古代小说理论史报告,郭绍虞先生向学员提出加强对古代小说戏曲理论研究的要求。在郭、吴先生启示下,在徐中玉先生具体指导下,在华东师大图书馆借阅张竹坡评本《金瓶梅》(乾隆丁卯刻奇书第四种本),撰写了《评张竹坡的金瓶梅评论》(提交在武汉东湖宾馆召开的中国古代文论学会第二届年会,会后载《文艺理论研究》一九八一年第二期)。初步考证了张竹坡生平,肯定了张竹坡在小说理论上的贡献,对其评点的理论价值概括为四点:一、以发愤而作的文学思想来评价《金瓶梅》,认为《金瓶梅》是一部泄愤的世情书,是一部史公文字,而不是淫书;二、重视对作者阅历的研究,认为作者经历患难穷愁,入世最深,作者有深沉的感慨;三、总结《金瓶梅》写实成就。他认为作者描绘市井社会,逼真如画,“使人不敢谓操笔伸纸做出来的”。强调以作家阅历为基础的艺术真实,强调写现实日常生活,又重视作家激情,强调两方面的统一;四、分析《金瓶梅》刻画人物性格的艺术特点,丰富了金圣叹提出的典型性格论。论文引起了同行学友的关注,促进了对张竹坡生平与小说理论的研究。

吴敢学友在徐州铜山县发现《张氏族谱》,内有张道渊撰《仲兄竹坡传》,具体记叙了张竹坡评点《金瓶梅》情况。经过吴敢研究,弄清了张竹坡家世生平,彻底纠正了竹坡评点《金瓶梅》的怀疑论。在此之后,在关于张竹坡评点《金瓶梅》系列论文基础上,据张评本整理辑录了张竹坡关于《金瓶梅》的全部评语。以此为基础,与侯忠义教授合作编辑了《金瓶梅资料汇编》(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出版)。《金瓶梅》崇祯本评语,据北大图书馆藏本整理辑录。两种评点本的评语均是第一次排印,提供给研究者以珍贵资料。

一九八六年春,代齐鲁书社草拟出版张竹坡评本《金瓶梅》的请示报告,报告首先汇报了《金瓶梅》的研究现状,说明该书在中国小说史与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影响,其次,说明张评本的特点与价值。最后提出申请:“为了推动《金瓶梅》和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小说史的研究,我们认为有必要出版张评本的整理校点本(删掉秽语),条件已经具备。请国家出版局批准。”国家出版局五月十五日即下达(86)出版字第456号批复文件:“《金瓶梅》版本繁多,张竹坡评本《第一奇书金瓶梅》在题材、回目、文字上自成特色,具有一定的学术参考价值,经研究,同意齐鲁书社出版王汝梅的整理删节本。印数不要超过一万部,由齐鲁书社内部定向对口发行。”

作为底本的张评康熙年间原刊本,总评部分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凡例》两篇。笔者判定此两篇为原版所有,有的本子装订时漏掉;从内容、文字风格看,亦出张竹坡之手,笔者进一步研究,思考这一问题时,在大连图书馆发现一部不缺此两篇的张评康熙年间原刊本,这一发现,证实了以前的判断是符合实际的。校点本初刊版据在兹堂本补入的两篇,重印时用新发现的原刊本核校过。这部张评本,使我们得见张评原刊本的完璧,是《金瓶梅》研究史上令人兴奋的可喜发现。

张评康熙本今存两种:甲种本扉页题“本衙藏版翻刻必究”,有回前评(藏吉林大学图书馆,大连图书馆)。乙种本,与上书同版不带回前评,只是在装订时未装入回前评(藏首都图书馆)。以张评康熙本甲、乙两种为祖本,产生出第一奇书两个系列的翻刻本:有回前评语本(影松轩本,四大奇书第四种本等),无回前评语本(在兹堂本、皋鹤草堂梓行本等)。

张评本《金瓶梅》的整理校点,涉及多方面的学术问题与实际困难,其成果得到集体汗水的灌溉,得到国内多家图书馆的支持。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学系米列娜教授从多伦多惠寄多伦多大学藏张评本书影,帮助了对版本的考察。

张评本的校点本出版后,得到前辈专家学者的鼓励,朱一玄先生在《对〈金瓶梅〉研究的新贡献》中说:“此书的校点出版,为《金瓶梅》研究提供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版本;王汝梅同志围绕此书的整理校点所进行的版本研究,也大大推动了《金瓶梅》研究,应受到学界的称赞。”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对大连馆藏张评本与吉林大学藏本做进一步比较,发现两书虽

版式相近,但并非同版,在正文与评语上均有差异。大连馆藏本正文更接近崇祯本,应为张竹坡评本的初印本。吉林大学藏本正文更动之处较多,评语也有文字上的修饰,应为张竹坡的弟弟张道渊继承仲兄遗愿加以修订后重印的。大连馆藏本为皇族世家藏书,卷首盖有恭亲王藏书章。在总评《寓意说》“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曷其有极,悲哉,悲哉!”之后多出二百二十七字。至今所见张评本早期刻本、翻刻本均无此段文字。

在校点与版本研究基础上,对张评本进行了注释。《金瓶梅》虽然是一部长篇白话小说,却是一部不易读懂的作品。因为它意象复杂,意蕴丰富,充满矛盾,运用方言,亦宋亦明。为帮助读者审美接受,把微观与宏观联系,需要出版注释本。经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吉林大学出版社于一九九四年十月出版了张评本的校注本。校注本以吉林大学图书馆张评本为底本,主要参校了大连图书馆藏本、词话本、日本内阁文库藏本,北京大学藏本,吴藏抄本。张评《寓意说》末段二百二十七字,是据新发现的版本增补的。

二、《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会校本的出版

崇祯本处于《金瓶梅》版本流变的中间环节,承上启下,至关紧要。张评本的整理校点,不但一定要涉及崇祯本,而且给崇祯本校点打下了基础。张评本校点出版后,即考虑崇祯本校点出版问题。崇祯本的搜集、考察与会校,是《金瓶梅》文本整理的又一项艰巨工程。需要特别提出的是,吴晓铃先生给予会校工作以无私的援助,慨然把珍藏的《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清代乾隆年间抄本提供复印,得以参与会校。《金瓶梅》崇祯本会校足本,是根据国家新闻出版署文件批准,由齐鲁书社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出版(一九九○年香港三联书店重印,海外发行)。此书出版,在海内外产生较大影响,是学术出版史上的一件盛事。

会校本前言分三部分:一、崇祯诸本的特征、类别及相互关系;二、崇祯本和万历词话本的关系;三、崇祯本评语在小说批评史上的重要地位。崇祯本评语是古代小说批评的一宗珍贵遗产。评点者在长篇小说由英雄传奇向世情小说蜕变的转型时期,打破传统观念,在李贽、袁宏道的“童心”、“性灵”、“真趣”、“自然”的审美新意识启示下,对《金瓶梅》艺术成就进行了开拓性评析。评点者开始注重写实、注重人物性格心理的品鉴,在冯梦龙、金圣叹、李渔、张竹坡、脂砚斋之前,达到了古代小说批评的新高度,其主要价值,概括如下:一、定性《金瓶梅》是一部世情书,而非淫书;二、分析了《金瓶梅》中众多人物性格;三、评价了作者刻画人

物的传神技巧;四、评者显示了新的审美视角,打破了传统重教化而不重审美,重史实而不重真趣的观念,表现了近代小说的美学追求,对明清小说批评的发展,起了奠基与开拓的作用。

二○○九年七月,《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会校本)修订版出版。修订版卷末有修订后记,全文如下: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会校本)经国家新闻出版署(88)602号文件批准,由齐鲁书社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出版,向学术界发行。一九九○年二月,由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和齐鲁书社联合重印,在海外发行。该书是建国后第一次繁体直排崇祯本足本,是文化出版史上的一件盛事,在海内外产生了较大影响,美国哈佛大学学者指出:“由齐烟、王汝梅校点,香港三联书店、齐鲁书社联合出版的《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会校本),这个本子校点精细,并附校记,没有删节,对于绣像本《金瓶梅》研究十分重要。”(田晓菲著:《秋水堂论金瓶梅·前言》,天津人民出版社二○○三年版)

是书的整理工作,得到了吴晓铃先生、朱一玄先生的指导,得到了北京大学图书馆、天津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吉林大学图书馆、大连图书馆的支持。时任齐鲁书社社长赵炳南、总编辑孙言诚、文学编辑室主任闫昭典和吉林大学王汝梅教授通力合作,搜集版本,查阅文献,

足迹遍及全国,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整理校点,实属不易。赵炳南已逝世,他为《金瓶梅》的整理出版做出了贡献,我们表示深切的悼念。

崇祯本改写者对《金瓶梅词话》进行了多方面的加工改作,但对原著中的性描写文字却未加删改。今天从性心理、性文化角度认识评价《金瓶梅》,会觉得这是作者的独特贡献。作者大胆地有突破地描写了人与人之间的性关系、性行为与性心理,而且把性与人物性格刻画联系,与广阔的社会生活联系,与探索人性联系,正视被否定、被掩盖的性,写人的自然情欲。《金瓶梅》中两性关系不是和谐与平等的,以写实见长的《金瓶梅》不可能写出理想化的性爱,性爱生活的更新、美化,是未来社会的一项伟大工程。从现代的观点审视,《金瓶梅》中的性描写多属纯感官的再现,较浓重地反映了晚明时期文人的性情趣、性观念。崇祯本《金瓶梅》连同两百幅精美插图及评语,组成一部综合的艺术文本,是华夏小说美学史上的里程碑。

本书初版至今已近二十年,当年,由于时间仓促,又受整理者的条件和水平限制,书中存有一些错误,在长期阅读与研究中我们逐渐发现,现趁重印之机,加以修订,以期提供一个更完善的会校本。正如前辈学者所说,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修订版还会有错,敬请专家学者指正。(二○○九年五月)

三、崇祯本评改者研究与内阁文库本校点出版

《金瓶梅》崇祯本评改者是谁,是学界关注的《金瓶梅》诸多疑难问题之一。一九八六年,有学者提出李渔是崇祯本的评改者之说。主要依据是,首都图书馆藏《新刻绣像批评原本金瓶梅》有一百零一幅插图,在第一百零一幅图像背面有两首词,后署“回道人题”,认为回道人是李渔的化名。据此判断“李渔不仅是《新刻绣像批评原本金瓶梅》一书的写定者,同时也是作评者”。这一说产生了较大影响。台湾魏子云先生《金瓶梅研究资料汇编》上编,天一出版社出版第十页,同意回道人是李渔笔名之一。《闲话金瓶梅》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九九○年版第九十一页,赞同李渔评改说。《李渔全集》第十九卷第三页,认为“回道人”是李渔别号。

笔者不同意李渔评改《金瓶梅》之说,首都图书馆藏本插图第一百零一幅后回道人两首题词见《全唐诗》第八百五十九卷,为吕洞宾《渔父词》十八首之第十六、十七两首: 作甚物

贪贵贪荣逐利名,追游醉后恋欢情。

年不永,代君惊,一报身终那里生。

疾瞥地

万劫千生得个人,须知先世种来因;

速觉悟,出迷津,莫使轮回受苦辛。

明末邓志谟据吕洞宾的传说写神怪小说《吕祖飞剑记》第十三回,多次写道吕洞宾诡称回道人:“回道人者,以回字抽出小口,乃吕字,此是吕神仙也。”李渔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字笠翁,别署随庵主人、觉道人,觉世稗官、笠道人、伊园主人、湖上笠翁,新亭客樵,族中后人尊称“佳九公”,人称“李十郎”。李渔著作和编纂阋的书,未见署回道人者。他的小说《十二楼·归正楼》、《肉蒲团》引进吕洞宾,并引录其诗作,明确标写“回道人题”。李渔不可能用“回道人”作为自己的别号,崇祯本在崇祯初年已刊印流传。此时李渔十八岁左右,可能在如皋或兰溪,尚未开始其创作生涯,尚不具备评改《金瓶梅》的环境与条件,甚至尚没有读《金瓶梅词话》。

《李渔全集》第十二卷、十三卷、十四卷收入内阁文库本的校点本(张兵、顾越校点,黄霖审定)。此三卷是对内阁文库本的精心整理校点,是《金瓶梅》整理校点的重要成果。《李渔全集》第十二卷《点校说明》说:“李渔确实用过回道人的化名”,也是根据首都图书馆藏本第一百零一幅图像后题署。《点校说明》很谨慎地说:“仅于首图本见有回道人题诗来说明李渔是崇祯本改定者的理由尚嫌不足。”这说明点校者对“李渔评改《金瓶梅》”之说,持有保留意见,不因崇祯本《金瓶梅》辑入《李渔全集》而附和未做定论的判断,这种事实求是的态度是值得称赞的。黄霖先生在近著《金瓶梅演讲录》中用了较大篇幅论证李渔不是《金瓶梅》的评改者,可以视为定评。

笔者继续思考崇祯本评改者这一问题,有新的意见提出来请专家学者批评指正。评改者在尊重原作基础上做了艺术加工。以现存词话本为底本进行改写并加上眉批、旁批。改写者高水平的加工,使《金瓶梅》成为一种便于阅读的定型文本,其功绩是主要的。评者与改写者为同一人,边改写边加评语。从不少评语,可使我们感受到为改写者的自评。改写者是加工修改者,也是兰陵笑笑生身后的合作者。为《金瓶梅》的定型与传播做出了重大贡献。说他是《金瓶梅》第二作者也当之无愧。

反复研阅《金瓶梅》崇祯本,联系《五杂组》和《小草斋文集》《金瓶梅跋》,便隐约呈现出谢肇的身影。凭阅读感受,觉得崇祯本评改者很可能是谢肇。虽无直接证据,有些材料,

有助于这种看法的成立。

一、谢肇《金瓶梅跋》在全面把握《金瓶梅》形象体系基础上,发现了《金瓶梅》之美与艺术独创特点,达到了时代的最高水平。评改本评语和《金瓶梅跋》是互补的,似应出自一人之手。

二、从《金瓶梅跋》,我们了解到谢肇对《金瓶梅》潜心细读,多年把玩,藏有抄本,关注全本。

三、他曾任职东昌,督理北河,驻节张秋,走访诸城,游览峄山,对《金瓶梅》故事背景地较为熟悉。

四、《金瓶梅》崇祯本改武松乘轿为骑马。关于改写的理由,见《五杂组》卷十四事部二:“唐宋百官入朝皆乘马,宰相亦然……国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许乘轿,三五十年前,郎曹皆骑也。”谢氏是根据历史事实改乘轿为骑马的。

五、谢氏是小说理论家,又是小说作家,有笔记小说《麈馀》、传奇小说《江妃传》等。《江妃传》写杨贵妃、梅妃、江妃争宠斗艳的故事,可以说是一篇“小金瓶梅”。

我的看法:《金瓶梅》崇祯本评改者是谢肇,有这种可能,或者说可能性较大。还需要做进一步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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