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神话的书写_补天_女性意识解读_蔡婷

[作者简介]蔡婷,女,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研究生。

女性神话的书写

———《补天》女性意识解读

★蔡婷

(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广西 桂林 541004)

[摘 要] 鲁迅在许多文学作品中表现了对妇女问题的关注,在历史小说《补天》中还塑造了有别于平凡

妇女的人类始祖———女娲的形象,勾勒出一个不同于现实社会又来源于现实的社会场景。他通过对女娲形象的塑造,对男性主体地位及其统治权威的解构,表达了对人类始祖的充分肯定,同时也表现了对女性命运的深刻思考。

[关键词] 父权制;

 女娲; 解构中图分类号:I 206.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8610(2009)10-0025-03

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文化确定了以男性为中心的父权制,从而决定了男性在社会生活中的统治地位,并且从文化体制上规定了男性气质和行为方式,这种规定维护了男性自身的性别立场、巩固了男性权威。在此种秩序下,女性则处于被奴役、被压迫的境地。男性是父权制社会下的主体、统治者和操权者,而女性则以客体形象出现,是被统治者和被操权者。父权制将女性视为异己,确保男性绝对的胜利和女性的失败。“以女性作为敌手和异己而建立的一整套防范系统乃是父系秩序大厦的隐秘精髓,正是从男性统治者与女性败北者这对隐秘形象中,引申出这一秩序的所有统治者/被统治者的对抗性二项关系。”[1]3

随着19、20世纪之交的文化变迁以及五四新文化运动和思想革命的蓬勃发展,统治中国2000多年的父权制开始动摇,处于被统治地位的女性逐渐成为社会关注的对象。鲁迅作为这场文化运动和思想革命的先驱之一,对2000多年来受压制的女性给予极大的关注。鲁迅终其一生关注妇女问题,不断思考女性身份地位并探索女性解放出路。鲁迅文学作品中塑造了大量女性形象,祥林嫂、爱姑、子君、吴妈、柳妈、鲁四奶奶等形象。鲁迅作品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大都是来自于日常生活的平凡女性,他在历史小说《补天》中塑造了有别于平凡妇女的人类始祖———女娲的形象,他通过对女娲形象的塑造,对男性主体地位及其统治权威的解构,表达了对人类始祖的充分肯定,同时也表现了对女性命运的深刻思考。

一、对女性的关注和赞美

《补天》中鲁迅以现代女性主义的视角重新审视古典神话中的女娲形象,挖掘被深埋于父权制秩序之下的女性光辉。女娲是人类的始祖,她对人类做出了造人和补天两大贡献。在文本中,鲁迅展现了一个具有勃发生命力和本能意识觉醒的女性形象。

(一)对女娲本能的关注

《补天》开头便展现出一位健美的女性形象。鲁迅以极其浪漫的笔法勾勒人类始祖女娲的生活环境:粉红的天空、嫩的草地、桃红和青白色的斗大的杂花,还有光芒四射的太阳,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景图。女娲“全身的曲线都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海里,直到身中央才浓成一段纯白”。女娲与这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色融为一体,更体现出女性的原始生命力的伟大和崇高。她“擎上那非常圆满而精力洋溢的臂膊,向天打一个欠伸,天空便突然失了色”,勾勒出一位精力充沛和健美的女性。这位精力充沛和健美的女性将主宰整个世界并且创造人类,这与以男性为中心、以男性是世界主体的男性本位意识形成鲜明的对比。

《补天》中还表现了女性性意识的觉醒。《补天》神话“取了茀罗特说,来解释创造———人与文学的———缘起”[2]341,“伊似乎是从梦中惊醒的,然而已经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是很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从弗洛伊德(茀罗特)的心理学观点来看,梦是人们心灵深处的欲望的满足,这种欲望往往是人类本能的欲望———性欲。女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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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后觉得“很懊恼”,显然是这种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她“觉得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究竟什么太多了呢?按弗氏的学说,是积蓄在体内之“能”太多了。究竟是什么不足呢?是她对能量未得到宣泄、欲望未得到满足而感到不足[3]36。鲁迅以含蓄的笔法借助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将女娲由无欲无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降格为平凡普通有自然欲求的人,表现了鲁迅对女性的关注,对女性的生理本能———性本能的关注。而此处受到关注的女性性意识恰恰是两千年封建传统文化所极力压制的。女娲的醒来既预示女性性意识的觉醒,也隐喻当时社会文化变迁下女性意识的觉醒。

(二)对造人、补天劳动的赞美

《补天》中,鲁迅沿用古代神话记载中的故事框架,讲述女娲造人、补天的故事,赞美人类始祖的创造性劳动。

女娲造人是其创造性劳动的生动写照。女娲从梦中醒来后感觉“从来没有这样的无聊过”,就“伸手掬起带水的软泥来,同时又揉捏几回,便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东西在两手里”。在一种无意识的行为下,女娲创造了原始的人类。看到这些“可爱的宝贝”,女娲笑得合不上嘴唇,便不歇手地做,于是女娲造人由无意识的行动变成有目的的行为,她的生命价值和存在意义都有了明确的意向。此时的女娲是支配人类生灵的主宰,同时又是对人类无限慈爱的母亲。显然,这是没有受到父权制社会压迫的母系氏族社会时期。女娲作为人类的始母,创造着生命的奇迹。女娲是世界的主宰,对万物生灵有支配权和操纵权。鲁迅从古老的神话中选取女娲这位创世始母,是对女性尤其是母性的肯定,同时再现了母系氏族社会被父权制社会深埋的历史碎片。

鲁迅肯定了女娲补天的无私奉献。在天崩地塌中女娲猛然醒来,原来是自己造出的小东西———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柱折、地维绝。此时女娲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先前所做的小东西的言行。女娲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只得自己炼石补天,“仰面是歪斜开裂的天,低头是龌龊破烂的地”,还有自己所造的小东西刺她的脚趾,指责她“裸裎淫佚,失德蔑礼败度”。女娲对此不再开口,专心炼石补天,直到耗尽最后一口仙气。女娲的创造受到来自人类的破坏,这位人类始祖克服自身内心深处的绝望,耗尽心力完成对人类的拯救。

《补天》中女娲创造了人类,又有无私的奉献精神,是一位崇高的女性形象。

二、解构男性主体地位

父权制社会确立了男性在社会生活中的统治地位,并且从文化体制上规定了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从气质特性来说,男性刚强,积极进取,富于理性,有责任感女性则柔顺,消极被动,多愁多病善感”[4]42。这种规定维护了男性自身的性别立场,巩固了男性权威,增强女性对男性的依附。同时,这种规定也使男性形象的高大与女性形象的卑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补天》中的男性形象与女性形象的塑造则颠覆了这种二元模式。

(一)创造与破坏、崇高与猥琐

《补天》中塑造了女娲这位崇高的女性形象,女娲以无限的创造力和无私的奉献精神完成造人和补天这两大壮举。相比之下,《补天》中的男性则是对已有的世界进行破坏,甚至还成为女娲补天活动过程中的阻碍。女娲补天的原因在于共工与颛顼称帝,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柱折、地维绝。这场战争是男性统治者之间利益的争夺,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给世界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他们在争夺利益的同时,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极尽虚伪地为自己做掩护。这与父权制文化中预设的“积极进取,富于理性,有责任感”的男性气质相悖。在女娲补天地同时,伊原先所做的小东西竟然拿着长方板刺伊的脚趾,指责她“裸裎淫佚,失德蔑礼败度,禽兽行”。此时的“小东西”无疑是封建卫道士的代表,父权制的忠实捍卫者,在对这一段冠冕堂皇的批判倒背如流的同时,他却偏偏站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向上看。封建卫道士的无耻和虚伪的形象跃然纸上。

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崩地塌;女娲尽力炼石补天;女娲补天过程中,小东西竟然拿着长方板刺伊的脚趾。这三个过程构成了(男性)破坏———(女性)创造———(男性)阻碍的链条,创造与破坏的对比一目了然。同时,女娲耗尽心力炼石补天的无私奉献精神与封建卫道士的卑劣、虚伪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主体与配角的对比

毋庸置疑,女娲形象是《补天》文本中的主角,女娲以主体形象出现于文本中,她是人类的创造者和万物的主宰,作者对女娲抟土造人和炼石补天给予了细致的描写。相比之下,《补天》中缺乏贯穿全文、具有主体的男性形象,男性形象以零散的方式和配角身份出现,例如脸的下半截长着雪白的毛毛的男性、拿长方板刺伊的脚趾的小东西;男性中除了颛顼、康回外,大都无姓无名;男性甘愿臣服于“上真”脚下。显然,《补天》文本的性别分配是以女性为主、男性为辅的性别结构。鲁迅在《补天》中的性别结构是对男性主体地位及其统治权威的解构,粉碎了历来文学作品中以男性为中心的神话。

鲁迅在《补天》中以不同的用笔塑造了男女形象:女性崇高健美、是世界的主宰、拥有无穷的创造力和无私奉献的精神;男性卑微猥琐、以客体形象出现、对世界造成破坏且无耻虚伪。鲁迅通过这样一系列形象的塑造传达出其女性主义思想的自我意识,颠覆了父权制极力维护的男性主体地位,粉碎了以男性为中心、男性比女性优秀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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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萃 蔡婷/女性神话的书写

三、对女性出路的探索

《补天》中女性性意识的觉醒,男女形象创造与破坏、崇高与猥琐的对立,主体与配角的对比,对女娲坚忍顽强的意志和非凡的创造力和无私奉献的精神的赞美,这些无一不是鲁迅女性意识的折射。“如果从性别文化的角度看,便很容易发现,鲁迅笔下的人类始祖女娲充满了生命力,丰满蓬勃壮大,与自然合为一体,显得崇高坦荡;而身着古衣冠的小丈夫两眼含泪,渺小怯弱,萎缩苍白。这种戏剧化的对照所显示的作者的褒贬爱憎以及其中蕴含的文化意义是多重的。女性应该有一个伟大的回归。”[5]这种伟大的回归是对女性的重视和对2000多年来封建宗法制社会女性价值的重新评估。要让这种回归得以真正实现,就要寻求一条女性的解放之路。

在《补天》中鲁迅也进一步探索了女性的出路。鲁迅关注女性命运,重视女性的生存意义和生命价值,对几千年来受压迫的女性表现了深切的同情,原意为女性探索一条女性思想解放之路。《补天》中的女娲崇高英勇,具有不竭的创造力,是其自身的个体和自我命运的主宰,是不用依附于男性的独立存在体,女娲形象的塑造打破了男性优于女性的神话,对于女性而言,女娲之路似乎是一条自我独立、勤奋创造、不依附于男性的女性自我解放的道路。

在这条路上要实现女性的解放仍然是险阻重重。长期以来父权制的男性主导观念深入国民性的骨髓,在没有实现“伟大的回归”之前,传统的父权制观念仍然会以其巨大的冲击力量,将女性深埋于地表之下。

《补天》中的女娲用尽了自己的躯壳,耗尽自己的仙气,完成了补天大任,在她死后没有被人们记住,反而遭到了禁军的攻击。“他们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他们还改了口风,说他们是女娲的嫡派。女娲为人类的殚精竭虑,但是最终“收获”的却是精神上的摧残和肉体上的凌辱。女娲的创造没有得到承认,成果被无耻之徒占领,女性最终的出路没有被探寻到,女性终究没有实现“伟大的回归”,而这一切也是女性历史的生动写照。因此,《补天》不是对女娲神话故事的简单复述或是改写,而是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和现实意义。

《补天》以女娲为中心,凸显了原始初民时期女性的中心和主宰地位。然而,随着女娲所造的小东西的发展,他们建立一套自己的社会秩序,不断巩固男性权威,对女娲成了精神上的伤害和肉体上的凌辱。女娲的生存过程,隐喻了女性的历史,即一部由女性占主导地位的女性时代被以男性为中心的父权制社会所代替的历史。女性创造生命,为人类无私奉献,最终创造成果被掠夺,优秀女性的出路被淹没在父权制的黑暗漩涡中。

鲁迅在《补天》中肯定了女性意识的觉醒,赞美女性的壮举,颠覆了父权制极力维护的男性主体地位,粉碎了以男性为中心、男性比女性优秀的神话。鲁迅极力探索女性的出路,却发现女性意识苏醒后是“梦醒了无路可走”。《补天》表达了作者对妇女前途、命运的关注和对女性的人文关怀,也展现了父权制的社会下极力隐藏的女性主导历史的文化先残片。尽管文中女性解放之路遥遥无期,但是不可否认,鲁迅的女性意识在当时的时代是具有超前性的。

【参考文献】

[1]孟悦,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绪论[M].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社,2004.

[2]鲁迅.故事新编·序言[C]//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

文学出版社,1981.

[3]周葱秀.女娲形象:人的价值观念的建立———重读《补

天》[J].鲁迅研究月刊,1991(4).

[4]刘铁群.性别视角的开拓与双性解放———对女性文学研

究现状的反思[J].职大学报,2006(1).

[5]吴敏.试论鲁迅的女性观[J].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

科学版),2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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