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些事儿

不得不承认,奉节是个文化底蕴很深厚的地方。奉节人品行粗犷而狡黠,有典型的码头文化痕迹;勤劳而意志坚强,有移民文化的特征;信奉诸神重丧葬,巫文化浓厚而神秘;熟悉三国文化,尊蜀汉为正统。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读过这样一段似曾相识的文字:炽热的母爱始终未曾降下一滴甘露,四周的崇山峻岭让我的登攀如竹竿挑起的皮囊。山,已经成为人们认识世界的第一维。那一座座排山倒海而来,逶迤蜿蜒而去的山脊撑起苍穹,护住山脚下星点耕作的人们。山的那边还是山,日月星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从这座山头跑向对面的山头,河水涨了消、消了涨,人们在四季轮替的劳作中娶妻生子、繁衍生息。

我姥姥家很远,海拔也很高,要翻过好几座山头,每到冬天都会下雪,溪沟里总会结出水桶粗的冰柱,冬水田里厚厚的冰层足可载人。我和几个表兄弟常搬起石头砸向溪沟里的冰柱,愉悦于那山崩地裂的声音;或者从稻田里撬起一大块冰块,立在地上用管状的野草对着冰块一角猛吹热气,待化开一小孔后用准备好的绳子穿过系成结,两人用木棒穿过抬起来扮作迎亲队伍,一路吆喝,一路吹打,欢声笑语驱走了山涧里吹出来的寒冷,也驱离了儿时生活的单调。

儿时的家乡,娶妻生子是人们头等大事,也是村里最隆重和最热闹的场面,更是孩子们最期待的事情和常游戏的项目。后来偶尔看一场电影成了村民的文化大餐,十里八乡的人们拿着手电筒或者篾火把不辞辛苦从山这头山那头汇聚而来,在人声鼎沸中期待着幕布上奇妙的世界。孩子们在木板凳上掂着脚,屏住呼吸,在光与影中渐渐知道了大山之外有平原、有大海、有沙漠,知道了汽车、火车和飞机,知道了善良与邪恶、杀戮与战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连环画,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读了几本武侠。生生不息的人们用固有的生活模式延续着人类的香火,延续了人类的梦想,同时也延续了村民对乡土的依赖。我们家里有五个孩子,全家人只有四个人的土地,严峻的生存危机让这一切好奇的新鲜的尝试都偷偷摸摸而胆战心惊。

村里有一个单身汉子,长得红里透黑,烧得一窑好瓦。烧窑期间,我们常去他的窑前看窑里的炭火,看窑上热气腾腾的水池,看炭火照得他又红又亮的面孔。当然更主要的是死皮赖脸地要他讲故事。在他的故事里,有诸葛亮的智谋,有关云长的义气,有张飞的勇猛,有刘皇叔败守白帝城的叹息。没有确切的年代,也没有确切的地点,仿佛历史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多数故事遥远而飘渺,但有一则离我们却很近:王莽追刘秀到黑龙门时,天骤然黑了下来,刘秀趁黑逃走;待刘秀逃到天子殿时天又亮了,刘秀从此摆脱了追兵,最后当上了皇帝。黑龙门和天子殿都是距我家不远的两处地方。瓦终于烧好了,被人们从窑里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整齐地堆放在地上,买瓦的村民围着评论着。坏了的瓦片只能扔了,我们拣来细细的把玩,看它们何以从一种柔软的泥土变成石头般坚硬敲着有金属声音的物体的,还可以打磨成各种形状。在我们看来,那些或青或黄的细看有纱布纹路的碎片决不亚于“上林湖边泛着青光的瓷片”。惊讶于玻璃象水一样透明,却可以做成镜子,人们最先都是从水或镜子里认识自己的。

故乡坐东朝西,一座座大山将外界阻隔,顺山势而下数里有一条长年奔流不息的河谷,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我们常羡慕那住在河边的人不忧饮水之困,不愁交通之阻。黑龙门就在河边的开阔处,那里有很大一排房子,称作半边街,据说原来是一条繁华的大街,有一年龙走蛟,冲走了一部分,就剩下半条街了。那半边街虽是破败了下来,但仍然是家乡最大的集住区。听着黑龙门的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那地方从风水学上说着实不是个好地方,上游的河水奔流而下,到黑龙门那个地方河道渐宽,冲积了一小块河滩,半边街就建在河滩上,属于犯冲的地型,山上应建塔镇守才行。黑龙门扼守住交通要道,踏着街上泛光的青石板,

常想当年刘秀就这样惊慌失措地从这里奔过去的么?过黑龙门后往山上走十余里才到达天子殿,山路崎岖而陡峭,要经过太上老君庙和火神庙,常有卖凉茶的算命老人坐在庙门前,为过往行人指点着福祸吉凶。刘秀当年逃难至此,兴许也有神仙扮作的白须老人替他指点迷津。山势渐缓,一山头突兀伸向河对岸,仿佛端坐的巨人的腿,天子殿就建在膝盖的上方。抬头东望,黑龙门隐约在视线尽头,被那一弯河水包围。天子殿早已不复存在,良田中间只剩下一座不知什么人盖的土地庙了。

刘秀是否到过奉节还有待于考证,神化了的传说也只为人们茶余饭后平添了一份谈资。贫瘠的土地并没有因为刘秀的到来增加几分收成。人们日复一日挥动着锄头,春种秋收,把土地翻了无数遍,待冬季最冷的时候就一门心思筹备着年货了,一年中就那几天是最重要的。故乡的年有着特殊的意义,与祭祀有重大的关系。因为没有人怀疑自己的先辈是从湖广迁徙而来的,有的代代相传的故事的脉络还相当清晰。比如各姓氏在团年的时间上就有玄机,有的在早上,有的在中午,有的是晚上,我们胡姓更特别,在深夜,据说是我们先辈从湖广上来到达这里的时间。有的姓氏团年饭还不能上桌,得到水田边去吃。各姓氏团年时间的差距体现了当年湖广填川人的艰辛险恶。据记载,在整个湖广填川大迁徙中,人数多达百万之众,而迁徙途中或生病、或死于野兽侵袭,亡者多达十之六七。在湖广填川之前,四川全省只有五十万人口,分布在四川盆地及周边广袤的地区,与现在一个小县的人口差不多,可谓百里无人家,千里无鸡鸣。很多姓氏都还保留了先辈当年迁徙带来的器具,有黑得不象样子的背兜,有锈迹斑斑的铁锅,甚至半截破碗。我的家乡地处最偏僻之处,理应是一个虎狼出没的荒蛮之地。先辈安置于此,肯定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最忠厚老实的群体,被政府驱离了熟悉的家乡,带着几样简单的生活器具踏上危机四伏的迁途,从此与家乡音信断隔。当他们进入瞿塘峡,沿着河谷,走过了黑龙门的半边街,登上天子殿,来到这崇山峻岭之中,在野兽出没的山坡上结草为庐,刀耕火种,由一种原始生活状态过度到另一种原始生活状态,硬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扎下了根并开始繁衍生息。人丁稀少和土地贫瘠肯定是面临的第一大难题,因此鼓励生育理应成为解决劳动力的唯一途径,勤劳耕作也成为代代相传不可懈怠的祖训。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人们在地里劳作时所谈的可能是子女和收成,或是迁徙路上的一些磨难经历,绝不会有白帝城和杜甫草堂。

家乡主要有两大姓,王姓和胡姓。两大姓并不杂居,而是各居一处。胡姓也分两处居住,一处辈分较低,一处较高。据说是由填川来的两兄弟繁衍下来的,现在各有数百人之多,鼓励生育的效果是大大的显现了。听老一辈人讲,胡姓迁徙来后,不到几代人就有人做了大官,当上了南北两乡的乡约。这胡乡约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一次县里来了文书,在装模作样的阅读过程中把书拿反了,随行幕僚提醒他时,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我倒着也可以看,这样可以方便你看。据说由此其幕僚对胡乡约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大大地宣扬了其深厚文化功底。漏洞百出的故事被老一辈的人无比自豪的讲出,无不透露出先辈们在文化面前的无奈与辛酸。我隐约从书上查到,乡约也就相当于现在的乡长。

谁也无法改变因鼓励生育所带来的巨大惯性,计划生育在家乡成了百姓与政府之间的游击战,人多地少终于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随着改革的浪潮,先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女纷纷外出谋生,然后是十来岁的也出去了,现在连四五十岁的也出去了,仅留下老弱病残,当然包括那个烧瓦的单身汉。热闹拥挤的山村一下冷清了。二十余年来,山村再也没有迎来昔日的喧嚣,那些外出务工的质朴的村民们很多已经不愿回去,纷纷在城里租了或买了房子,让下一代在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祖辈们代代沿袭的耕种生活已在这一代人中发生了质的改变。先辈不远千里迁徙而来,他们的后代再次成为迁徙者,人类的许多宿命般的轮回再一次显现。两次迁徙,其意义和影响,相去又何止千里?

很久没有回乡了,偶尔回乡一看,突然发现昔日寂静的小山村再次热闹起来,奉巫高速公路破土动工了!那些远道而来的操着各地口音的建设者们正改变着那一方生我养我的水土。

听着响彻山谷的机器轰鸣声,我不由得困惑了:我的先辈们在国家的强制驱使下被迫迁徙而来,叔伯兄弟们为生活所迫迁徙而去,这些高速公路建设者们四海为家,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到底是谁在迁徙,到底是为谁而迁徙?

俯仰间,我几个表兄弟已在县城安家,前两天听说一远房亲戚正攻读博士学位。我的故乡,已没人再讲三国和刘秀,这方贫瘠的土地渐成各地游子魂牵梦绕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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